電影 ▍內容是垃圾還是黃金？──《國王說好個絕世奇機》

真心覺得，每年金馬都能撿到一部帶來不同觀點的電影，挺好。

從片名可能看不出來，但《國王說好個絕世奇機》是一部從攝影講到電影，再推展到廣泛社群、媒體及內容的作品。聽起來議題稍嫌老套，但《國王說》談得真的不錯。它沒有俗套的說教，而是先展現每一個真實，再運用內容調度讓你看見當中的荒誕。

▌ 又愛又恨，內容上癮的矛盾

生活裡，我們常對速食、廉價的內容感到厭惡；但在某些軟爛的時刻，我們卻又爛在沙發上不厭其煩地刷著IG、YT、看著那些二次加工的垃圾內容。也因此，有時會覺得自己斷裂，在腦子清楚的時候厭惡這些內容；但在累了一整天回到家，窩在電腦前面沒事做，卻又不自覺地刷著這些東西。

這矛盾成為全片最核心的問題──究竟是什麼原因，導致我們對社群和內容又愛又恨？《國王說》的答案或許不出彩，但導演切入議題的視野和手法絕對數一數二。

電影開篇，導演從攝影的源頭「暗箱」開始，搭配「影像」的意義演進，從無到有述說著攝影的發展歷史，但一陣子以後，突然畫風一轉來了個迷因大混剪。瞬間，你會心領神會地察覺其中的荒謬。

再引入許多演講、研究與受訪紀錄後，導演提出一個很有趣的觀點：「人類先研究大腦皮質、心理意識、以及各種社會行動來了解自己，然後，企業收購這些數據來製作內容，推出一個又一個成功的商業模式，創造更多的『需求』來達成商業上的成功。」最後，商業成功、內容產出、改變人類行為、商業成功、內容產出……往復循環，一個巧妙的閉環就此形成。

當然，這是很簡化很簡化的說法。有意思的是，裡面有件很弔詭的事情：人們並非對媒體內容的運作邏輯一無所知──我們明知這些內容可能造成某些危害，但仍持續點擊、閱讀、分享，鞏固整個商業模式的循環基礎；另一方面，企業同時也對營收、點閱、觀看數字、每秒停留人次進行分析，得到更多合「邏輯」的結論──「人們喜歡這種東西」，然後持續加強這樣的循環。電視廣告是這樣、內容農場是這樣、媒體報導是這樣，抖音短影音是這樣。從1970年代開始，一切沒有不一樣，唯一改變的只有乘載內容的媒介。

▌ 被預期的讀者：內容產業的「工作方法」

之所以這麼有感，跟我去年進入媒體廣告行業有很大的關係。

內容產業（包含廣告）運作的基礎是點閱率，所以內容必須服務於「價值傳遞」的功能性，也就是說，為了讓更多人願意讀、願意聽，內容全部都要從「讀者」開始構想，像是，誰會讀這篇文章、他喜歡哪種調性的用詞、怎樣的內容會吸引他等等。

平心而論，「從讀者開始構想內容製作」這件事情是中立的。如果它是服務於內容創作者意欲傳遞的價值，那它是正面的，每一部成功的商業電影、每一個流量穩定的Youtuber都是如此；但當它被置入一個「不成長就死亡」的資本競爭邏輯中，它就變質了。

當內容生產者越來越多、彼此競爭，內容也開始劣化。為了勝出，越來越多創作者要「製造亮點」、「打到痛點」（我超討厭痛點這個詞），它們開始預設每個讀者都沒有耐心、把結論寫在最前面、第一段就要有吸睛聳動的內容；或是先射箭再畫靶，先寫好結論，再去尋找能支撐論點的數據資料……等。先不要急著罵。客觀來說，多數這樣做的人並不是邪惡媒體要洗腦大家，而是這樣的「工作方法」比較「有邏輯性」，也較能「達成績效目標」，整體來說是最「理性」的。

理性？聽起來是不是哪裡怪怪的？這就是《國王說》精彩的地方。

創作的選擇看似合理，但當越來越多「單純」為了刺激腦部的獎勵機制、為了刺激某些行動（例如點擊）而生的內容，我們的社會就越來越奇怪──這正是人們試著把社會中所有一切加以量化、科學化、商業化的結果。這裡並非評判理性的科學、商業的追求是否正確，但任何的發展都不應該走向極端，我們也許永遠不可能取得平衡，那就必須要再兩個極端中間搖擺。這部片，就是將天秤朝向另一端搖擺的力量。

最後，讓我們回到電影推薦。坦白說，我記不起來導演對最後給出了怎樣的答案，但總的來說，我認為《國王說》的重點不是批判，它更像是用一種譏諷和論述的方式，提醒人們意識到其中的荒謬，向總是追求「最大效益」與「理性」的邏輯說不，保存屬於人類感性的空間。

這片整體不會太沉悶也不會太說教，我想導演為「從讀者開始構想內容製作」做了個不錯的示範（笑），建議大家有機會可以看看。不過，短時間好像不會上臺灣院線，只能看看串流有沒有機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