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 ▌有話想說的觀影心得──《千萬別抬頭》（Don't Look Up）

「並非隨時都要妙語如珠、討好每個人；有時候，我們需要嚴肅的談談。」

從開頭不過十分鐘，電影便透過發現彗星、軌道計算、向上呈報、過程推託與總統會議五個目標明確的行動與情節，明快俐落的介紹「彗星撞地球」的劇情設定，並呈現出由李奧納多．狄卡皮歐與珍妮佛．勞倫斯所飾演的兩位主角嚴謹、實證的科研特質，更為整部電影所欲批判的社會科層體制進行鋪墊。導演亞當．麥凱透過行動與行動的貫串、角色間的互動，搭配先果後因的交叉剪輯，簡潔有力的將觀者帶入電影世界中，呈現事件的嚴重性以及劇中社會之荒誕──告訴每一位觀眾：這並非一部充滿笑料的歡樂諷刺喜劇，而是一部荒誕卻異常寫實的黑色喜劇。

老實說，在觀影的過程中我感到非常不適。當我們以一個完全清明的上帝視角看去，對於主角們面對碩大、腐敗的體制時，各種匪夷所思際的遇感到既難受又無力；或許在其他電影或故事中，當大腦意識到「虛構」這件事情時，可以免除這樣的不適，但偏偏《千萬別抬頭》所虛構的內容卻又過於真實──但也正是因為這份不適感，才促使我寫下這篇心得。

虛構的真實與具象的利益

記得大學修讀社會學理論時曾念過一篇文章，具體內容與作者已經記不清楚，但印象中大意是：「制度具有充分的社會魔力，幾乎可以將任何事物建構成一種利益──無論是經濟的，還是聲望、權力等社會的利益。」在片中這句話完全被具象化的呈現。我們可以輕易從電影中的每一場戲裡，看見利益的不同樣貌，以及既得利益者對自身利益的顧忌與維護。

最初，蘭道博士（李奧納多．狄卡皮歐 飾）與凱特（珍妮佛．勞倫斯 飾）兩人在電影開頭共同作為彗星浩劫的吹哨者，但隨著劇情的推進，兩人間開始產生變化──對於（基於各方考量）不願正視浩劫的社會，蘭道博士有些驚慌失措，一方面對於社會環境的詭譎感到不解，一方面卻又搖擺於科學精神與進入利益核心圈的拉扯；但凱特卻是毫不留情地戳破這層由「利益」所築成的粉紅泡泡。

隨著蘭道博士融入核心決策圈，他開始不斷的找尋理由與藉口，為自己所深信的理念辯解，凱特與泰迪也因此對他感到失望。雖然在太空行動取消的會議後，凱特因再一次的戳破粉紅泡泡而被捕、泰迪留下忠告後也失落的離他而去，但這都還沒讓蘭道博士真正的醒悟，他仍然抱持著「阻止計畫完全失控」的理由自我說服著。直到他因對伊許威爾的計畫提出太多質疑、據理力爭而即將被開除之際，他才真正醒悟，回到他所信仰的科學之上。

導演也在電影敘事中，穿插描繪政府、政客、媒體、平民……社會中每一個層級的人們是如何權衡「同一件」事情的利弊，如何看待每個基於科學發現上的事實──以及，如何「詮釋」每個事件背後的真實。或許導演有意誇大情節的呈現，但片中每位政要的思考及言談脈絡、媒體製作的商業思維、社群媒體的輿論效應……，回首看看去年底臺灣社會中的重大報導與事件，例如年底四大公投、歌手家庭風波的報導與輿論，都是如此的似曾相識，寫實到甚至讓我懷疑，這些發表的報導與言論，會不會只是將既有的報導／言論抽換字詞而已？

被利益群體所操縱與玩弄的思考

片中無論是在白宮的會議、企業的產品發表會，還是媒體的傳播策略會議上，都反覆地出現關於「解決什麼問題」、「人們需要什麼」的論調。這也是令我感到厭惡的部分，因為說出這種論調的同時，發表者往往會有意或無意地忽略背後的倫理思考、以及對人類生活本質的哲學省思，以營造出每解決一個「問題」、每提供一個「需要」，生活必定會更加舒適，其結果也必定是正面的假象，以至於鮮少有人去思考：這些問題真的是「問題」嗎？我們真的需要這個嗎？

舉片中的例子來說，人們真的需要一個軟體來偵測心情，然後利用演算法算出能讓你「開心」的東西嗎？社會中的人們真的總是需要接受正向、樂觀、簡易的資訊嗎？我想無論是在片中、或是在我們所生活的真實社會，這都是來自於利益群體所欲「創造」利益的結果──為了更多的消費、更多的支持，需要創造更多「愉悅」的體驗來滿足社會，並從中獲取更多的利益；相反的，在這一過程中，毫無知覺的人們也被社會環境塑造成「需求者」，並不時感恩、讚嘆著這些「傑出貢獻」的企業與個人。

當然，上述所言並非是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，指涉所有的科技發展、簡易資訊都是負面的；相反的，而是認為這些行為者有義務進行研究，在發表的同時也應有相應的說明，以消彌資訊落差──更重要的是，社會上的使用者們也應負起個人思辨的基本責任。

在現今的社會環境下，自駕車、人工智慧訓練、社群演算法……等資訊科技快速發展，或許身為使用者／消費者的我們也應該時時警惕，社會真的需要如此多「造福人類」的輔助性科技嗎？或是在運用每一項科技成果的當下，反思、確認你與每一項科技的主客關係；另一方面，我們也需要多留些時間給自己，正視自我的意識形態、構建思考邏輯，並以此帶有批判性的去檢視所接收到的任何資訊，區隔出你確定的、聽說的、不知道的訊息，並在有所意識的前提下進行討論、傳遞與論述，而別成為毫無自知卻自以為全知的人民。

話說回來，這部電影也是一個敲響對於社會環境感知與自覺的警鐘，害我一不小心寫得有些嚴肅了。也是因為實在是對影片中所描摩的社會環境有些感觸，而且總覺得過去工作上也常常有聽聞類似的論調，希望透過文字抒發一下自己的想法。面對巨大的社會與體制我們難以改變，但培養自我的判斷與思考能力，我覺得總是有好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