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 ▍每人都是另一人眼中的怪物──《怪物》

正文開始之前先說一個小故事，順便防雷。

我是看週五晚上九點威秀的電影場次，然後最後黑幕主題曲結束時，我忍不住小力的鼓了鼓掌，接著全場開始有掌聲響應。這是我第一次在影展以外的電影聽到這麼多的掌聲。

正文有雷，但我不確定算多算少，防雷線先畫起來吧。

▌碎片敘事的魔力，以及我的藍色窗簾

我對《怪物》最深刻的印象是不斷變動的人物關係，而這正是源於其碎片化的敘事方法。

電影從三個主要人物出發，利用不同視角之間的細節相互拼湊，漸漸組合出故事的全貌。看完的當下我很驚嘆，覺得《怪物》的敘事有如諾蘭《記憶拼圖》般細緻緊密，但隱約之間，我又感受到兩者的同與不同。

不同的是，諾蘭在碎片化之上加了一層正敘、倒敘的時序閉環，但是枝裕和則在碎片化的敘事上反覆堆疊，創造不斷流動的角色形象；相同的是，兩人都利用環環相扣的敘事營造出一種假象──每個片段都是「真實」的。不過事實上，每個真實都是片面的，它們都缺少了細節。因此，電影得以透過碎片化的敘事補足細節，創造劇情張力。這也是為什麼《怪物》前半段幾乎每一場戲，都在推翻你更前面一場戲中認知的惡。

此外，兩人還不約而同的提出大哉問──什麼才是真實？諾蘭直截了當的給了答案，但是枝裕和卻把這個球丟還給觀眾。誰放的火？誰打了人？誰才是真正的加害者？

觀眾不斷根據導演放出的片面資訊，刷新對角色關係的理解與猜測，然後不自覺地給予價值評斷。建構，破壞，再建構，再破壞。如此反覆，然後漸漸地，每個角色開始變得立體，我們也開始帶入自己，嘗試共感或揣測角色行動的原因──直到你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，才不禁再次回頭思索──到底什麼才是真實？

除此之外，你還會驚訝的發現──沒有人是真正的怪物，但每個人卻都是另一人眼中的怪物。

在我的理解當中，這是關於孩童成長過程中「認知建立」的故事。《怪物》這個片名是片中大人們對不認同的「事物或價值」的形象指代。對麥野母親而言，動手的保利老師是怪物；對學校的老師們而言，麻煩的麥野母親是怪物；對保利老師而言，莫名誣陷他的學生也是怪物──那對還是孩童的麥野和星川呢？他們還處於價值認知發展的階段，還不知道自己是誰、也因此更需要透過外在的指認辨別「我是誰」，但卻因為一些與人不同之處，他們被家長、同學戲稱為怪物，故事核心的衝突也由此而來。

▌印象深刻的片段

這部片有幾個讓我很喜歡的片段，首先是在麥野剛離開醫院，和母親一起回家時，母親追問麥野到底發生什麼事的那顆鏡頭。一開始是用平穩的跟拍鏡頭跟著母子兩人的對話，隨著情緒漸漸激動，麥野先跑出鏡頭外面，然後母親以及攝影機再次跟上，這段導演特意採用鏡頭運動而非剪接切換，讓整個情緒轉折、連貫性非常連續。

還有颱風天麥野跑離房間，前景是母親跑到窗戶邊大喊麥野的名字時，後方則是書桌上的卡牌被暴風吹散那顆鏡頭。它讓我驚嘆的是接露紙牌的畫面設計。一開始還不知道這些紙牌到底是什麼，但隨著麥野和星川在秘密基地的互動揭曉後，我們才恍然大悟──關於「辨認」的遊戲，以及像極了都市傳說又貫串全片的童謠語具「怪物是…誰啊？」的含意。

然後這次坂本龍一的配樂也一如往常的頂級，只可惜已成絕響。片中配樂幾乎是使用最單純的鋼琴，主題曲Aqua旋律平和，但從弱弱的開始堆疊，就像麥野和星川兩人的在片中的情感節奏一般，不是突然迸發，而是在一次次的事件中累積、拉扯，直至滿溢不止。

▌關於和解

我覺得是枝裕和真的很會處理關於和解的影像，不管是家人之間還是朋友之間，簡單的幾句話，或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構圖，就把前面故事所累積的矛盾與轉折揉在一起，然後再捏成一個或缺憾、或圓滿的美好。

首先是麥野和校長在教室中談論關於「謊言」的那段。兩位可以稱之為「始作俑者」的說謊者，感嘆地透過伸縮喇叭和法國號奮力吹出嗚鳴般的聲響，和窗外逼近絕望的保利老師相互呼應，搭著兩人當下的對白，有點淒美、也有點諷刺。說到底，長鳴聲響裡夾雜的究竟是後悔、無奈，或只是罪惡感的宣洩？我說不上來，但至少那是他們往後必須背負的大石，壓在心上，或許不會太難過，但也應該稱不上舒服。

其二則是麥野獨自到星川家門口，星川父親帶著星川出來告訴他，星川已經「治好了」的那個片段。最後星川跑出來大喊「騙你的！」還有後續被父親拖回去的畫外音，都讓我有一種心臟爆擊的感覺，有夠可愛。對，單純兒童演員演的超可愛我就喜歡。

最後則是，電影尾聲，麥野和星川從土石流後的秘密基地鑽出，兩人先後爬出隧道的那顆鏡頭。我其實有點不確定最後那幾顆鏡頭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，畢竟那雨停的太玄妙、和第兩幕結尾也有些出入，但我覺得這些已經不重要了。無論生或是死，對麥野和星川兩人而言都是一種重生。

畢竟，他們心中的「怪物」已經被擊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