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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 ▌以偶然譜寫的影像詩歌──《偶然與想像》

  • 2022年1月8日
  • 讀畢需時 5 分鐘

已更新:2023年2月19日

「你肯定有一個怎麼也填不上的缺口,只可惜我也沒辦法填上它,但我和你有著一樣的缺口,我們或許通過這個缺口依舊鏈接著彼此,為了告訴你,我來到這。」

──《偶然與想像》〈再一次〉

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濱口龍介導演的電影。電影結束當下,我心中那本「必看導演」的小本本上,又多了一個名字。《偶然與想像》是由〈魔法(也比不上的虛幻)〉、〈敞開的大門〉、〈再一次〉三部短片組成的短片集,故事皆由某些不經意的「偶然」開啟:偶然邂逅的對象卻是摯友的前男友;變調的仙人跳卻偶然激發生命價值的探討與認同;偶然的相遇卻因為彼此的錯識與想像,意外地對過去領悟與和解。


三段故事分別展現出在親密關係與自我價值裡,人們的不同處境與認同。在看似迥異的故事之間,卻又存在著若有似無的聯繫,共享著「人」之複雜的根本命題。甚至,在每段故事末尾,導演以相同的變焦鏡頭,展現出生命不同可能性的「想像」,彷彿是在展示另一個平行時空下的世界,或許存在更多可能性。但我認為那並不是平行時空,那其實是佔據人們生命裡一大部份的事物:過去與未來──也就是每個人生命中的後悔與期待。


看完電影時我不禁佩服,原來如此繁瑣細碎的對白,也能深深觸動人心。導演將人物面對自身缺陷的過程融入電影文本,搭配溫柔不躁動的鏡頭設計,譜寫出三段直指生命意義的影像詩歌,歌頌生命中的愛與生而為人的基本價值。劇中的角色就如同每個觀影的人們──有所缺陷也有所限制,虛構的偶然在電影中作為催化劑,觸發不同故事中的「奇幻時光」,創造劇中人物與觀者省思自身缺陷的出口,或是面對過去生命經驗的理由。


〈魔法(也比不上的虛幻)〉

在《偶然與想像》中,所有的故事都有著如偶像劇般的劇情設定。但導演不同於一般的電視劇用力的營造劇情轉折或衝突,而是相反過來,劇情中只騰挪出些微的占比,用來設計靈巧精妙的偶然開展劇情,不刻意卻也不平凡,虛構與現實之間的力道拿捏十分精準。接著,以平穩克制的鏡頭與充滿文學韻味的對白作為媒介,將剩餘的空白聚焦於每個角色。精巧生動的描繪每一個人物的輪廓,填入人類本質的矛盾與缺陷,型塑出一個又一個飽滿真實的人物。最後,這些飽滿的「人」再回饋於故事中,讓這一個又一個虛構的偶然顯得無比真實,再讓觀眾從中提煉每一個關於命題的詮釋。


像是在〈魔法(也比不上的虛幻)〉中,導演藉由角色之間偶然交錯的關係開展故事,以芽衣子的過往為起始,一步一步揭露不同角色的缺陷、激起故事衝突,再透過她與和明對峙時細膩的對白巧妙堆疊,將一段親密關係當中所蘊含的複雜與矛盾──好感與厭惡、喜歡與討厭、理性與感性、精神與肉體、感受與表達、理智與衝動、幸福與痛苦……層層遞進的展開關於親密關係本質的辯證,彷彿試圖藉此將「愛」這般虛無飄渺的人類情感,具體拆解、描繪──但是,這場戲裡面,「わかない」(Wakanai,亦即我不知道)卻是兩人最常出現的話語。

也因此,最後導演以第一人稱視角的鏡頭,透過女主角芽衣子之口道出:「你相信會有,比魔法更虛無飄渺的東西嗎?」看似是直面觀眾的叩問,但我卻認為那是宛如神來之筆般,替最終的辯證結果所下的結論──到頭來,我們還是無法講清楚說明白「愛」究竟是什麼。自古以來,「奇蹟」或「魔法」都是人們將世界上難以解釋的經驗,歸咎於某些不可知的因素後,所給出的一種詮釋。我想,在《偶然與想像》的前三十分鐘,導演嘗試要解釋,但到頭來卻也發現,人心與感受之複雜、其可能性之多,或許僅能將愛歸咎於一種比魔法更虛幻的事物吧?


〈敞開的大門〉

而在〈敞開的大門〉中,女主角奈緒因意圖藉助小說描述的性愛場面,結合性與言語來誘惑教授,但在將對性愛毫無抵抗力的自我作為「武器」洩漏給教授以後,卻出乎意料地受到肯定與讚美。這不只讓奈緒一時手足無措,也挑起她對於本來就崇敬的川瀨教授的好奇心。因此,兩人才偶然的開展後段那些關於「自我認同」的價值思辨──原先自認是「缺乏自制力」的行為,卻被肯定為「擺脫社會價值、忠於自我」的行動,先前那些因外在道德評斷而對自身的懷疑與否定,也在此時轉化為甚高的肯定與自信。


至此,又迎來了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反轉──瀨川教授對於慾望(錄音)的坦誠。接著,對話又再更進一步,在前段的自我認同之上,加諸上社會環境中的他者的主觀評斷,並且教授再次以篤定的語氣,超脫社會與他者的視角,以「抵抗」一詞鼓勵奈緒,讓她進一步將「認同」轉化為真正的「價值」,勇敢綻放自我價值真正的光芒。我想,也正因為這樣,雖然兩人臨別前的約定與剛開始一樣談及性,但卻不同於早先那般的露骨與挑逗,反而顯得純粹、光明,沒有一絲的邪念參雜其中。


〈再一次〉

最後的短片〈再一次〉建構於完全虛構的世界背景裡,但它從頭到尾都十分樸素、寫實,沒有巨大的懸念、也沒有驚人的反轉。但開場戲中那句應付寒暄的:「我變成圓融又無趣的大人了」;以及在屋內夏子猝不及防的那句:「你現在幸福嗎?……幸福不用想也知道吧?」卻彷彿深山密林裡寺院的晨鐘──低沉、警世,但不刺耳。讓人不禁隨著主角的對白,開始思索生命的過往與內心深處的遺憾。


一場偶然的相遇,為主角夏子與綾乃創造一個回首人生遺憾的契機。雖然這場偶然是由兩個錯誤的指認構成,但導演巧妙的運用主角內心的空缺,創造「想像」介入與填補的機會,讓看似離奇的情節毫不突兀,甚至顯得多了幾分溫柔。我想,正是因為存有「想像」的虛影,所以夏子才能夠在落地窗前,毫不保留的將情感化作言語傾洩而出;也正是存在「想像」的空間,綾乃才得以在想像的過程中,察覺幸福的真諦與自我的狀態。在最後,我們看著兩個本應素不相識的角色,透過想像與扮演成為彼此生命中曾經重要的一個部分,並在相互揭露內心缺口以後,相互安撫、填補。


年度最溫柔的電影

作為觀眾的我們透過導演精心設計的視角,以內斂平緩、隨著角色心境改變距離的電影鏡頭,搭配劇本裡細碎卻不瑣碎的對白,細膩而深刻的觀看每一個角色的成長與救贖,並在每一個落幕後的純白色頁面,重新檢視著自我的生命經驗──就像片中瀨川教授所說:創作者所做的只不過是將文字(與影像)相互堆砌,真正與其共感的,是觀者的生命經驗。


但在共感的過程裡,《偶然與想像》不同於其他電影的尾韻,獨留觀眾一人自省,而是彷彿導演化作影像之外一種難以描述的形體,也在觀影過程輕輕拉著我們的雙手,給予靜默卻肯定的陪伴。我想,這也是這部電影最特別、最溫柔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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