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 ▍沒人能夠完美無缺 ──《媽的多重宇宙》（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）

「每次選擇，都在創造生命的意義。」

記得我在三月底的金馬奇幻選片指南時，被銀幕上看似無俚頭的片花與聞老師的一句「它把所有家難念的那本「經」拍成一部電影」的評語而深深吸引，僅短短的一分鐘就讓我就對《媽的奇幻宇宙》印象深刻。只可惜後來一連串的意外，讓我直到今天才有機會一睹本片的奇幻宇宙究竟有多麼奇幻。

先說結論：滿分減一，只能說字幕翻譯真的會稍稍影響觀影體驗。

莫名「奇妙」的心靈之旅

如果要我用一個單詞來評價《媽的多重宇宙》，那絕對是「莫名奇妙」（正向意味）。導演靈活運用影像解釋故事設定，觀影者所見即是「角色」所見，如此一來不只避免與故事無關的雜訊出現，也迴避無趣出戲的解釋性對白，建立適切的電影節奏。這般嫻熟的敘事安排雖是每部「好電影」的基礎，但一致性如此高的作品並不多見，更襯托出編劇及導演的厚實功底。

更誇張的是，主創團隊們還不滿足於此。丹丹雙導以一場電梯戲為引，開啟讓人摸不著頭緒的「宇宙搖」大冒險，把一堆看似荒唐惡搞的道具與劇情融入電影世界，高明的調度手法將這些腦洞大開的奇思妙想，完美與編劇匠心構建的多重宇宙設定結合。若換作其他導演執導，可能早已淪為雜亂無章的大雜燴──但這正是它最最最厲害的地方。短短幾場看似鬧劇的情節，就已生動的描繪人物關係，建立明確且內涵豐富的角色曲線，身為觀眾的我們不但不會眼花撩亂，還能在看似毫無道理的劇情中，建立獨一無二的《媽的多重宇宙》邏輯，讓電影裡的一切事物都附有十足的意義與正當性，而環環相扣的情節則讓每個看似莫名其妙的道具或詞語，總能在電影後段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。雖然我們會感到意外，但意外之中只有滿滿驚喜，毫不突兀。

每個選擇都是嶄新的宇宙，也都是人生的遺憾

電影的開場，看似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。雖然這天充滿各種內憂外患，例如聯邦稅務、社區派對、惱人客人、高齡老父、女兒與女朋友、丈夫與離婚協議書……但也算不上特別，它只是主角阿蓮一團糟的生活。導演運用緊湊穿插的情節、迅速簡潔的剪輯與重複輪迴的配樂，從視覺、聽覺、潛意識等方面一步步強化這「來不及」的一天。伴隨愈來愈多的角色互動，漸漸強化阿蓮內心對困窘現狀的不滿，進而體現緊繃的家庭關係，以及每個角色之間的相對位置與初始狀態。

在隱而不發的第一幕中，那顆阿蓮意外瞥見電視機，情不自禁的凝視畫面中的表演者，久久不能自己的鏡頭最讓我印象深刻。從中我們彷彿看見她滿是皺紋的面孔再次年輕，舒展的眉宇透露曾經的嚮往，但在即將回到現實的最後一瞬，阿蓮眼角卻流露難掩的失落。看向周遭的環境，可想她過去有多麼憧憬，當下就多麼悔恨。短短一個鏡次的表演，就細膩的詮釋阿蓮不如意的人生經歷，引申出故事的核心情感之一──「遺憾」。

無論從哪個角度看，我認為《媽的》並不像商業大片那般聚焦於多元宇宙的設定本身，也沒有透過神奇力量去改變什麼既定結果。相反的，它以多元宇宙之名，提出「抉擇」的哲學省思，利用家庭故事來直探生命個體的美好與遺憾，再由威門之口提出溫柔的方式面對自我──Let's be kind。因此，丹丹雙導將鏡頭對準每個角色，赤裸呈現人們選擇未知的恐懼、面對已知結局的失落，角色也在宇宙搖來搖去的過程裡，找到屬於自己的美好與價值。

反觀現實，無論求學、求職、生涯發展……甚至連「晚餐吃什麼」有時都是一道艱難的選擇題，不會有人知道最佳選擇是什麼。就像那些與洗衣店無關的單據，在丈夫威門眼裡，那是阿蓮搞不清楚興趣與職業的結果；但對阿蓮來說，那是她生命每次嘗試的勇氣與可能性。或許是結果不盡人意，也或許是與機遇擦身而過，她的人生才淪為多重宇宙裡最爛的那個──但那又如何？面對未知時，儘管成功機率再低，人們願意嘗試、願意相信自己可能成功，這份堅持的信念才是真正可貴的部分，也是每個遺憾所蘊藏的價值。

善良的面對一切吧

追根究柢，我想《媽的多重宇宙》探討的是如何面對人生的遺憾，只是丹丹雙導運用怪奇華麗的類型包裝，搭配「Be kind」這般溫和處世的洞見，讓每一個遺憾成就獨特且美好的未來。也是這樣看待世界近乎極端的善意，讓我不禁聯想到另一部我鍾愛的作品──《大象席地而坐》。

如果說《媽的多重宇宙》是溫柔的把人生的遺憾與苦難化作一絲絲的白色光線，射入鑲滿七彩亮片的琉璃珠，在看似無止盡的黑暗之中，綻放良善與友愛的希望光輝；那麼胡波導演的《大象席地而坐》則是野蠻的將生命中經歷的所有悲傷與苦難用力刻在一幀幀底片上，在徹頭徹尾的黑暗裡絕望嘶吼。兩部作品同樣聚焦於糟糕混亂的日常、同樣面對生命中的苦難，但卻因導演對於世界本質的認知不同，譜寫出截然不同的故事。

對我來說，兩者之間並不分高下，都是我心目中最愛的電影，但奇妙的是，隨著每次觀影當下的不同境遇，我的感受也截然不同。尤其是在近兩年這樣因為各種原因而動盪混亂的時代裡，我更加同意威門的處世之道，也是在文章的最後，想與大家共同勉勵：

「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善良，請善良吧。特別是當我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的時候。」 （The only thing I do know is that we have to be kind. Please, be kind. Especially when we don't know what's going on.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