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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 ▍深刻共鳴的角色解剖──《陽光普照》

  • 2021年12月17日
  • 讀畢需時 7 分鐘

已更新:2023年2月19日


愛,就像陽光一樣普照大地,但也不如光一般明亮可人。

《陽光普照》為鍾孟宏第五部電影長片作品,講述一樁青少年尋仇事件引爆的家庭矛盾。在家庭關係劇烈變動的過程中,深刻描繪出每個角色的心境變化與轉折,敘事看似細膩平靜,實則波濤洶湧。我想,導演想談的不只是家庭,而是像片名《陽光普照》裡陽光的意象,來自四面八方、持續不斷,或和煦或炙烈的「愛」,最重要的是,它由上而下傾瀉而出,無論你麼努力,永遠都無法逃離。但有趣的是,電影的開頭並沒有片名般正向、明亮的太陽,只有滂沱大雨以及冰冷無情的刀鋒,一刀斬斷了黑輪的手掌,也劃開阿文一家最深處的矛盾。




如果要問我的想法,

我希望他關到老,關到死。


──父親 阿文|陳以文 飾



陳以文飾演的父親阿文,是家庭矛盾中最核心的人物,也是臺灣社會中常見的中下階層家庭的父親形象──他深受傳統父權結構影響,六、七O年代的社會經歷讓他深信腳踏實地、讀書至上的社會價值,關愛子女但卻不善表達。這些形象的背後,父愛是沉重、無聲、逞強、拉不下臉的,這也反應在戲中阿文不知如何扮演一個「父親」的無助。


雖然阿文在應付那些考駕照的八婆時,總是不承認阿和的存在,但我想這並不代表他心中不承認阿和。相反的,正是阿和與期待相去甚遠,阿文才如此失望;正是阿豪與期待高度相符,才使阿文總是答覆,「一個,明年上醫學院。」所以我想我們不能說,不承認阿和,代表阿文真的不愛這個孩子,或許極度偏激的「關到老,關到死。」就是阿文對阿和的愛──也因如此深刻的愛與期待,而轉向徹底的失望。


就像電影中的陽光意象,阿豪總是符合阿文的期待,所以阿文熾熱的光線(期待)總照射在他的身上,而阿和只能永遠活在阿豪背後的陰影中。不過卻沒有人注意到,阿豪是不是真的需要這些光線──或是說,有沒有人在意過他真正的想法?也沒有人注意到,阿和是不是真的習慣陰影。


所以才會出現最後山頂上那段沉重的告白。他頑固的是執著於過去對阿和的不滿,傻的是不願意原諒自己的頑固。而那句「你知道我是個駕訓班教練,你認為我該怎麼辦?」則表現出當他與自己和解以後,他恨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,他氣的是他沒辦法幫上任何的忙,所以他只能用他唯一的專長,來協助孩子離開困境。





你連這個機會都不肯給他嗎?


──母親 琴姐|柯淑勤 飾




相較於固執剛硬的父親形象,柯淑勤飾演的母親琴姐更像是家庭中,博愛與刻苦的靈魂人物。她從事件發生起就開始四處奔波,賺錢、養家、探望與無微不至的照顧,儘管與阿文有再多的衝突,她始終沒有停止為家庭付出。甚至當阿和回來後,對阿文的無聲出走也毫無怨言,只是默默的持續付出、規劃著這個家未來的方向。甚至在整部片裡,無論是事情發生的當下、探望阿和的過程或與阿文爭執的時候,她都不曾有任何一點抱怨,只是失意地站在抽油煙機旁吞吐煙圈,獨自苦惱。全片中唯一一次的情緒宣洩,是夫妻倆漫步到山頂上的那場戲,她才終於抱怨似的質問阿文:「你到底為兒子做了什麼?」這才引出全片的高潮,達成家庭最終的和解。


不管其他人怎麼改變,她始終站在這裡,堅毅的支撐著這個家。臺灣社會過去對家庭女性的期待與象徵,溫柔、吃苦耐勞、終身付出,無一不在她的身上表現出來。在家庭中,她就是那顆溫煦的太陽,不給予過度的期待、也不過度的發光,只是靜靜的散發著溫暖與光芒。其中,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琴姐第一次去探望阿和的那場戲。當阿和指著表,和她說我要458的時候,那段關於鐵蛋顆數的對白,看似日常卻蘊含無限的關愛,或許這也是令我對這部電影有如此深刻感觸的原因之一吧。




前幾天我有回家裡找你,

但沒找到你。


──長子 阿豪|許光漢 飾




一個父母親引以為傲的孩子、一個沒考上第一志願而重考的學生、一個把所有的好都給別人的男孩、一個連離去都替人著想的死者、一個尋找陰影躲藏的生命……這些其實都是阿豪肩負過度的愛與期待後,不堪負荷而扭曲的善良與體諒。


當他靜靜坐在補習班的座位上,四周從無人瞬間變成滿是午休的同學,而他只是歪著頭,凝視著某個方向,值得注意的是,這個動作與在課堂上和老師對峙時一致。我想這象徵著他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、不知自己處在這裡的意義為何,因此他才如此認真地反問老師,「你相信嗎?」或許當下課堂上的每一個人,沒有人相信。但是每一個人,都還是各安其位的坐在那,沒有人知道為什麼。


阿豪的處境大概是許多人生命裡的共同經歷。父母希望他成為某個樣子,但是他不明白。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孤獨與迷惘,但沒有人會在意、也沒有人過問,甚至連老師都不能為他解惑。就像他與小貞述說的那個故事,乍聽之下是個莫名其妙的恐怖故事,但那毫無頭緒的敘事,或許正是他心中最深刻、無解的迷茫。




我叫陳建和,大家都叫我阿和,你也可以叫我阿和就好。


──次子 阿和|巫建和 飾



「國中之後阿和好似變了一個人,校內打、校外也打。」的確,沒有人能夠真正明白一個人的個性與行為,究竟是如何被養成的。或許是父親的偏愛、也或許是家庭功能的失調、也或許是同儕環境、也或許是自身對童年的反思與抵抗。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,這都是社會化的過程,他只是在這些秩序破壞與再建立的往復過程中,尋求認同與成長。


從面對錯事的悔悟、輔導院打飯時對公平的追求、後來面對黑輪的自責、甚至最後面對金錢的誘惑,都讓我感受到阿和自身的「善」與遵循自我「道德」的角色形象。這裡的道德並不代表絕對的「善」,而是相對的正面行為。像是面對輔育院裡初來乍到的下馬威,那句回嗆的幹你娘鏗鏘有力;面對「一直找他麻煩」的菜頭,他也因為遵從自我的道德而妥協了兩次──他深知他不該,但他無法拒絕。遵循自我的道德為阿和建立了豐滿的角色形象,但卻也使得他必須一次次地在深淵的邊緣徘徊。


我很喜歡輔育院裡面的戲,導演設計了許多略帶黑色幽默的對白,一再表現出阿和為人的本質,以及青少年之間的那份單純。其中,令我難忘的是阿和與室友分享菜色的那幕,凸顯出阿和內心深處並不想與他們為敵,他其實渴望人際的交往;還有他與金龍在房間對視苦撐,金龍默背九九乘法表那一段對白,也令我印象深刻;最後當輔導員宣布阿和可以離開時,教室裡大合唱的那首〈花心〉,更讓我的眼淚在眼眶打轉。我感受到的是青少年的單純,不過裡頭多了一些情感,不是友誼、也不是革命般的羈絆,而是一種人際交往中淡泊卻深刻的聯繫。


另外,巫建和的表演也是令我驚豔的一個重點。僅是臉部表情的些微變化,讓我在第一分鐘看見的阿和,與下個三十分鐘後,與再下一個三十分鐘後,都能夠感受到阿和這個角色明顯的改變。這很微妙,明明他仍然在輔育院裡頭、明明他仍然理著平頭、明明外在的阿和什麼都沒有改變,但是我卻感受到角色的成長。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差異,撇除劇本的刻畫描摹,他僅用肢體、表情的演出,就表達出如此細微的成長,絕對我今年最喜歡的演出之一。



回來的那天,我找不到以前住的地方。


──菜頭|劉冠廷 飾



「菜頭是你的誰?」 「一個……一個一直找我麻煩的人。」

片尾的這段對話,直接道出了劉冠廷所飾演的菜頭最讓人不捨、卻又最讓人厭惡的地方。老實說,我記得從菜頭再次見到阿和開始,每一次菜頭出現時,我內心總是忐忑的希望他能在下一幀被逮捕,整顆心臟被他的表演緊緊勒住──彷彿被唆使去議員服務處開槍的槍手就是我一樣。回到菜頭的角色身上,第一次觀影時,老實說我非常厭惡他。但當離開影院細細思考,我才發現,或許菜頭才是全片裡最可憐的人物。儘管他與阿文在天台上的對白,每一句陳伯伯都讓阿文難堪,但那每一字一句卻都是真切殘酷的現實,如果這些話語阿文難堪──那菜頭呢?再回到他第一次去洗車廠找阿和的時候,他在車裡的那句「你出來之後……都沒有想來看看我?」或許是整場談話裡,他唯一一句發自內心深處真切的提問。


為了好友義氣相挺而入獄輔導,民事賠償金讓唯一的親人流離失所,但出來後昔日好友卻是完全的不聞不問,那回首過去,這幾年他受的罪又情何以堪?或許菜頭的種種行為是一種極度的惡,但從電影的諸多細節中,我們也能發現菜頭並非性格多麼扭曲的惡人。當阿和被唆使去「買柳丁」時,菜頭在車上拿起菸,然後停頓了一下,下一顆鏡頭卻是他站在車外,信守不在車內抽菸的承諾,這讓我不禁動容,甚至開始思考有沒有一種可能,或許褪去這些報復性勒索的外殼,內裡是一顆遭受背叛而殘破不堪的純淨心靈。





生祥樂隊:

灑落一地的情感填充




如果說導演利用光影的敘事讓人沉迷、演員用沉穩而內斂的表演讓人入戲,那麼配樂則完完全全的隔絕了真實,讓你在那一百五十分鐘裡緊緊跟著一個中下階層家庭,看著這些活生生的人度過每一個日常的片刻。導演先用演員的表演勾勒出情感的輪廓,而每一個音節、每一個聲響則是飽滿情感的填充物,毫無節制地塞進空缺,直至情感滿溢出來,灑落一地。


這就是陽光普照配樂給我的感受,而我有限的文字最多只能給予這樣的形容,實際的感受只有更多,不會更少。


陽光雖然溫暖,但也不需要總是照亮每一寸大地

陽光與陰影並不是絕對的二元對立,更像是種相互建構,有光才有影,有惡才有善;每一道光與每一道影,從不同的視角,透過不同的介質,或許都會看到不同的面貌。這部作品用了一百五十分鐘的時間,講述一個家庭的破碎與重生。四個核心角色的層層堆疊,對白與畫面的精妙巧思,敘事結構的調度技法,每個環節都堪稱近幾年來我所看過作品裡的最佳之作。值得每一個生長在不同家庭的你,撥空觀賞,我想不同的背景、不同的角色、都會看到這部作品不同的面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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