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 ▍人情味就是，關心那些跟你沒關係的人──《本日公休》

「人跟人之間，難道一定要有什麼關係才能互相關心嗎？」

在講求效益、重視數字邏輯的現代資本社會中，「計算」似乎已經成為人們的一種本能，面對所有一切，我們都會下意識的計算，甚至只是看了一部不那麼好看的電影，我們仍會在心裡抱怨，「它浪費了我兩個小時」或是，「它浪費了我三百塊錢」。

當我們念越多的書、學習越多的知識，從貨幣、時間的度量單位，到機會成本這般的專有名詞，知識概念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我們看待世間萬物的價值標準。但是，習慣於此的我們並沒有意識到──如今價值也只剩下這些了。不過幸好，導演兼編劇傅天余意識到了，創造出《本日公休》這樣的電影，從「理頭髮」出發，以嘮叨卻溫柔的口吻，提醒我們去注意那些，無法被度量的美好價值。

亦真亦假的人情味

《本日公休》聚焦於一間充滿人情味的社區理髮店，導演從一個極度懷舊、甚至帶點烏托邦幻想的角度，細膩而深刻地運用光影及語言，描繪出一個「看似」不存在的老派世界──但我知道它確實存在──可惜的是，現實中謹守這些價值的人並不多，他們孤單卻樂天的，離散在諾大的社會之中。

我之所以能夠說得斬釘截鐵，是因為我有幸接觸過幾年的社區營造工作，曾經親眼看見這樣的小世界。記得初入行時，我的教授常常跟我說，「你如果想了解什麼是社區營造，就趁機會去看看社區裡面形形色色的小店家，雜貨店、理髮店甚至是洗衣店都無所謂，裡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，就是社區營造的價值。」那時我懵懵懂懂，雖然幾次下來有些體會，卻無法參透。

但是，在《本日公休》的黑幕落下後，過去同事們充滿熱情的話語和面孔一時湧了上來，這一瞬間，過去幾年工作的意義突然豐滿了起來。「原來。」我想著。教授所說的價值，就是人與人之間純粹的關心──隔壁伯伯怎麼很久沒有下樓走走、要不要幫行動不方便的婆婆送份社區便當……，一方並沒有想從另一方身上獲得什麼，只是發自內心純粹的關心，希望他們過得更好。就像阿蕊總是翻動著那本泛黃的名片簿，撥出一通又一通的電話，提醒客人應該剪頭髮，但她真正關心的，其實是這些人們最近過的怎麼樣。

只要關心，就會產生新的關係

「人跟人之間，難道一定要有什麼關係才能互相關心嗎？」阿蕊在戲中有這麼一句臺詞，看似是指涉阿川與阿玲的關係，我卻認為這是整部片圍繞的中心命題。無論是家庭、夫妻、情侶，甚至是顧客、鄰居、陌生人，我們或多或少都關心著他人，但不知怎的，現代人總是先計算利害得失，才決定是否表達自身的關心、或是根本刻意地減少對「外人」的關心，最可怕的是，我們對此毫無感覺。

幸好，導演發現了，還把它拍成一部電影。片中栩栩如生的角色群像，表現出不同價值信仰、不同社會關係的人所構建的複雜關係。雖然人與人之間像有層壁壘，但無害的善意卻能夠在其中來去自如。無論是從小混混氣焰囂張，到認出阿蕊後那句「自己人」的有趣轉變，還是阿蕊抵達遠在彰化的老客人家後，冷峻克制卻依然令人不禁落下眼淚的影像呈現，情節鋪排都不斷將「關心」轉化為「緣份」，再用「緣份」凸顯出「關心」的價值。導演巧妙地把兒女所謂「不划算」的事情轉換成實際回報，就是為了通俗易懂的告訴觀眾：為什麼我們應該關心那些和我們本來沒有關係的人──只要關心了，就會產生新的關係。

請別再用最糟糕的方式，關心最親近的人

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部分，是導演對於家庭關係中的「關心」的細膩詮釋。例如主角阿蕊出車禍（犁田）後，那通來自兒女的電話。在那場戲，電話另一頭阿男的叨唸就像平常阿蕊對兒女的碎唸；電話這頭的阿蕊也是委屈和不耐，就像從媽媽變成了孩子。

不知道為何，在家庭關係裡，無論上對下、下對上，多數時候關心總是訴諸情緒，變成劈哩趴啦一連串的抱怨和責怪；但在某些時刻，又會像阿玲幫阿川清理洗衣機碎屑的那場戲，儘管嘴裡不曾消停抱怨，但手上的行動卻又是那麼貼心。這讓我聯想到康士坦的〈在你死後才想起曾經答應陪你去散步〉的意境，我們總是用最糟糕的方式對待最親近的人，卻只會在某些時刻感到後悔，然後作出微不足道的補償。這讓我不禁想起自己的家庭，也為自己曾經訴諸情緒的言行而百感交集。

請別忘記：爸媽也是人，也需要被關心

《本日公休》的另一個重點，放在主角阿蕊自身的成長，最後更以象徵獨立、自由的駕駛行為，替阿蕊的角色成長曲線作結。從結果來看，我覺得這樣反而打亂了整部電影的節奏，算是我個人比較不喜歡的部分（我覺得駕訓班後面都砍掉，情感餘韻會更強）。但這並非代表收尾毫無價值，相反的，它提醒了我們一個常常忽略卻異常重要的事實──很多時候，我們都會忘記，爸媽也是人。

最後那段阿蕊當學徒的回憶與她和姊妹們出遊的畫面，傳達的是他們也曾經年輕過、也經歷過年少輕狂的日子，如果沒有這一段，我可能會有點討厭這部電影，因為前面的叨唸確實有些刺耳。但導演選擇這種方式收尾，反而讓我對前面阿蕊「年輕人就是怎樣怎樣」、「人生齁就是怎樣怎樣」等嘮嘮叨叨的碎唸產生更深刻的理解：那是年紀稍長的人，所能表達關心的唯一方式。

他們從小學藝討生活，沒有唸過太多書，也不會什麼艱深難懂的表達。一路走來，他們只有賭上全部人生才獲得的經驗和體悟，那是他們生命的結晶。所以他們盡力把一切給孩子，期許孩子能夠享有更好的生活──儘管他們知道自己不擅長言語、知道社會總是在變、知道自己已經老去；但他們仍然無法停止關心，也無法停止渴望被人關心。

虛無飄渺但又不可或缺

有些人說，《本日公休》的機緣巧合過分美化了「人情味」，我並不否認，甚至我覺得有點搧情，但這並不與本片深刻動人的情感相衝突，因為電影，不就是把這些片刻的美好蒐集、記錄的最佳媒介嗎？

另一方面，相較於人情味的表現，我其實更重視電影提出的問題──我們真的應該要凡事都像戲中兒女一樣，完全回歸理性的計算、分析？我並不這麼認為。儘管電影存在著一定程度的美化，但我們怎麼否認那些只能用「緣份」來解釋的時刻真實存在？我想，藉由「關心」所產生的影響，就像是「愛」之於人一樣，虛無飄渺但又不可或缺──因為，那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珍貴價值。

總而言之，導演不只透過美術和攝影的巧思，將傳統老派的家庭美髮廳與老社區拍出優雅的韻味，更透過兒女輩、父母輩的角色衝突，帶出新舊思想的對話，雖然末尾給人一種過於故意轉向正向收尾的感受，但片中人跟人之間淡薄卻又深刻的情感，卻是一點都不少。我想，這是一部緬懷舊時代的情書，在這邊真誠推薦給每一個喜歡電影情感細膩的人。如果情況允許，或許帶爸媽一起進戲院也是不錯的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