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 ▍笑中帶淚的公路旅程 ──《內布拉斯加》(Nebraska)
- 2022年3月22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已更新:2023年2月19日
「I just wanted to leave you something.」

開 場
首先,我想先介紹一下這部電影的開場,因為它是整部電影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。導演亞歷山大.潘恩僅僅用了三顆鏡頭,就在觀眾心中埋下了電影裡一切的輪廓。


第一顆鏡頭:
1. 在遙遠的彼方,一位老人在車潮來往的公路人行道上,邁著吃力的步伐朝鏡頭走來。
第二顆鏡頭:
1. 老人仍駝著背在同一條路上持續走著,一旁的車潮依舊來往穿梭。

第三顆鏡頭:
1. 老人在沒有人行道的公路旁持續走著。
2. 一輛警車見狀停靠,警官下車追了上來問道,「大哥,你要去哪裡?你從哪裡來?」
3. 老人沒有停下,只是喘著氣,分別往前方與後方比劃來應付警官的詢問。
4. 老人在警官的攙扶下走出鏡頭。
初次觀看這部電影開場時,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,它只是讓我稍稍感到好奇──他是誰?他要去哪裡?他從哪裡來?他為什麼而走?──殊不知,這正是《內布拉斯加》故事的全部,也是這段父子公路之旅中,大衛.葛蘭特(Will Forte飾)對其父親伍迪.葛蘭特(Bruce Dern飾)再次理解與認識的脈絡。
當最後回頭品味時,我們才後知後覺的理解導演開場中安置的幽默,也才開始意識到,故事懸念竟然在開場短短的三顆建立鏡頭中就被簡潔完整的呈現;另一方面,導演也透過警官與老人短暫的互動戲碼,俐落的建立老人寡言、頑固的形象,也展露出看似普通但卻犀利、幽默的電影調性。
霍桑──生命力豐盈飽滿的城市與故事反派

在觀影過程中,我特別喜歡伍迪生長的小城市「霍桑」,它就像是臺灣早期,街頭巷尾相互熟悉的農業社會時代縮影般。導演採用許多過場空景,構建城鎮景觀,其中精緻的黑白畫面更描繪出城市的廣闊,而「伍迪中樂透」事件中人們的反應,以及伍迪數十年前在霍桑的生命經歷,也靈活呈現出霍桑這座城市的血肉與內裡。這些精彩的鏡頭調度及劇情結構設計不只讓我們更加深入認識伍迪.葛蘭特,也將「霍桑」這座城市裡的人物群像描繪得活靈活現。如此真實靈活的城市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感覺──霍桑好似成為激起故事衝突的反派──若沒有城鎮眾人或輕或重的刺激,葛蘭特一家如何迎來最終的和解?這正是為何,葛蘭特一家人在霍桑待得越久,便會認識越多伍迪的親友,越認識伍迪.葛蘭特這位頑固、酗酒、寡言的老人,然後越喜歡他。
諾大的霍桑裡,幾乎每一個人都認識伍迪,有些是他真誠的鄰居朋友、有些則是虛偽勢利的小人、還有些是疏遠表面的遠房親戚。透過眾人對於伍迪的敘述,我們得以拼湊伍迪的過往與為人,了解他年少輕狂的過往、了解他被濫用的濫好人個性、了解戰爭對他的摧殘、了解為什麼稍早我們所看見的伍迪總是沉默、總愛酗酒……。然後直到「樂透獎券」被艾德.皮格蘭撿走,以艾德為首的一眾霍桑居民在酒吧內嘲笑伍迪,他羞憤的拿回獎券後,在酒吧外頭與大衛的對話也才讓我們終於知道,為何伍迪在開場的三顆鏡頭裡,走得如此艱苦卻依然堅定;又為什麼即使全家人都反對,一再偷跑他也要前往兌獎──除了一臺新貨車、被艾德「借」走的壓縮機以外,剩下的一切全部都包含在那句「I just wanted to leave you something」裡。

這讓我聯想到,在第二次伍迪偷跑後家庭爭執中,格蘭特兄弟在車庫前的那段對白:「爸不需要進療養院,他只是……只是需要一個活著的目標,如此而已。」但自始自終,伍迪的目標一直都只有一個──葛蘭特一家。
家庭與婚姻的意義
作為公路電影,其中必不可少的當然是主要角色於旅途中的相互理解與和解。這點理所當然的也是《內布拉斯加》的主要內核之一,但我覺得《內布拉斯加》更加聚焦在家庭與婚姻的真諦──相互扶持。
在電影的前段,我們會看見凱特(伍迪之妻)對於伍迪的各種數落、家人們對於伍迪的頑固毫不理解,甚至視為困擾想將伍迪送至療養院,以及初抵霍桑酒吧時,大衛和伍迪久違共飲深談的那次對話也是不歡而散。這些或大或小的不愉快,追根究柢都只是生活中的瑣事,並非艱澀難解的心結;但正因為瑣事微不足道,才難以在生命裡真正被重視。它們在不知不覺中化成芝麻綠豆大的芥蒂梗在那──說不上討厭,但也無法圓融,讓彼此難以真正的凝聚。

但是《內布拉斯加》做到了。當霍桑的某部分人們懷揣惡意與利益威脅著葛蘭特一家時,葛蘭特家的每一位成員都為了彼此而反擊。例如面對親戚無理的舊帳翻討時,羅斯不惜與堂兄弟大打出手、或是母親凱特站出來的霸氣嗆聲,都一再的凝聚了葛蘭特一家。直到最後,葛蘭特兄弟倆因誤會闖入威斯登朵夫家(被錯認為艾德家)的穀倉,將「被偷走的壓縮機」討回來又放回去後,一家人在車上的那顆四人鏡頭,都讓觀眾看見了稍早家庭之間的微小縫隙早已消失無蹤。

父與子,徹底的理解與包容
另外一條家庭中的主線,更是主角大衛與伍迪父子之間的關係。從電影前半段在霍桑內的各種情節裡我們可以知道,大衛對於伍迪的認識非常有限。雖然電影沒有告訴我們究竟是為什麼造成,但電影卻告訴我們,這趟旅程最大的意義,便是讓大衛真正的理解伍迪。電影在開車的過程中時常穿插大衛與伍迪的主觀鏡頭,表現他們所看到的景物。因此我們可以注意到,在每段旅途中總有一顆大衛往鏡頭(伍迪的位置)看去的鏡頭,而隨著劇情的推進,在相同構圖的不同鏡頭裡,大衛的面部表情也漸漸舒展,代表著他對父親的理解與和解。甚至到了最後,大衛對著容易相信人的伍迪撒了謊──新貨車與壓縮機都是樂透公司送的。我想這是大衛在完全理解父親以後,所做出的決定,也讓父親能夠在霍桑裡好好的風光一回。
最後,請容許我延伸想像一下──除了家庭關係這個核心,我覺得這或許是部探討生命意義的電影。在過去,伍迪努力工作、繳稅、酗酒,做著他想做的事情,工作與自由是他過去的目標;但隨著年華老去、子女成家立業、家庭內部又瑣事纏身,失去了身體、事業與家庭責任,頓時生活失去目標與意義,而這張百萬彩券上所指引的「內布拉斯加洲林肯市」,則成為了伍迪所追尋的嶄新人生目標,寄託了他對家庭的責任、對子女的牽掛,以及想留下一些什麼的執著。回到片名而言,「內布拉斯加」是美國中部的一個洲,而伍迪心心念念要前往領獎的林肯市便坐落於其中,因此對於來到新生命階段(老年退休)的伍迪,「內布拉斯加」亦或許代表著他人生最終階段的生命意義,也是對至親深刻的牽掛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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